2020 年 11 月 15 日，以现代、全面、高质量和互惠为特征的《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（RCEP）》正式签署，标志着全球规模最大的自由贸易区正式建成。该协定也已于2022年1月1日正式落地生效。RCEP 的签署是对近年来逆全球化和贸易保护主义的有力回应，为相关地区的经济发展繁荣、为全球自由贸易和世界经济的恢复性增长提供新动能。RCEP对15个缔约国的经济发展都具有正向推动作用，有助于缔约国巩固主要贸易投资合作伙伴关系、通过技术和服务交流合作促进国内创新、激发企业活力，从而促进经济增长。对中国而言，RCEP将推动中国对外开放的进一步深化，为落实“双循环”战略提供基础，有助于中国新发展格局的构建和经济的高质量发展。

新发展格局；RCEP；东亚区域经贸合作；自由贸易区

“千呼万唤始出来”，《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》（RCEP，全称是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）这份协定于今年2022年的1月1日正式落地了。该协定从发起到签署历经长达8年谈判，最终确定于2022年1月1日正式生效。RCEP协定由东盟十国发起，最初是采取“10+6”的模式，除东盟十国之外还包括中国、日本、韩国、澳大利亚、新西兰以及印度六国，其中印度在2019年谈判接近尾声时宣布退出RCEP,因此本次达成的实际上是“10+5”模式的贸易协定。

RCEP这份协定，在亚洲和大洋洲之间划出了全球最大的自由贸易区。RCEP协定涵盖了拥有22亿人口（占全球将近30%）的市场、26.2万亿美元GDP（占全球约30%）和将近28%的全球贸易（基于2019年数据）。据统计，到2030年，RCEP有望带动成员国出口净增加5190亿美元，国民收入净增加1860亿美元。RCEP生效后，中国近30%出口可以实现零关税待遇，涵盖中国1.4万亿美元的贸易额。

对于这份协定，我们国内的政界、学界和企业界都给出了正面积极的评价，有说法称RCEP是一带一路战略下的第二个里程碑事件，第一个是设立亚投行；还有说法称，RCEP是新中国成立以后，重要程度仅次于改革开放和加入WTO的第三大经济事件。之所以有这么高度的评价是因为，整个亚洲终于在全球经贸体系里，有了自己主导的统一区域秩序。这个区域秩序的主导权不在美国手里，更没有“去中国化”。亚洲要是重建了自己的新秩序，就能有更强的话语权，去讨论全球新秩序应该如何建立。RCEP的巨大历史意义，一定会在十年二十年后，逐渐显现出来。

本文将简要梳理RCEP时代下的五大重点，解读一下RCEP在促成什么样的合作、在争取团结谁。

第一个重点，本协定的名字有讲究。

这个协定的全名：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。“全面经济伙伴”这几个字需要特别注意，意思是只要是经济伙伴就行，别的事情可以求同存异。

从RCEP的主要内容来看，总计二十章的协定文本涵盖货物贸易、服务贸易、投资等多个领域。以《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》（CPTPP）作为对比，CPTPP内容既包含贸易相关议题，同时又具有国有企业和指定垄断、劳工、监管一致性、透明度与反腐败等涉及成员国深度一体化的规定，是一个更加综合性的自由贸易协定。相比之下，RCEP协定文本内容更加集中在货物贸易、原产地规则、服务贸易等与贸易紧密相关的议题，同时附件中还包括关税承诺表、服务具体承诺表等，是一个更偏向于贸易本身的协定。CPTPP虽然号称也是推动自由贸易合作，但非常讲求成员国的意识形态的一致，所以CPTPP设置的参与门槛是中国、俄罗斯这样的国家不可能满足的。相比之下，RCEP就很开放包容，尊重不同的意识形态。所以像澳大利亚、新西兰这样的国家，哪怕在意识形态上更亲近美国，但加入RCEP来卖铁矿石和羊毛也没什么心理障碍。

第二个重点，成员国和主导者。

RCEP的签署范围是10+5，10个国家是东盟十国，印度尼西亚、马来西亚、菲律宾、泰国、新加坡、文莱、柬埔寨、老挝、缅甸、越南。5是另外五个国家，东亚的中国、日本、韩国，大洋洲的澳大利亚、新西兰。

RCEP 最早由东盟10 国在 2011 年第 19 届东盟峰会中提出。中国在市场规模、人口、经济体量、贸易额等在 RCEP 成员国中均居首位，因此中国在其中实际占据了重要地位。但按照中国官方的口径，RCEP的主导和中心角色是东盟，而不是中国，中国只是帮忙做了积极支持和直接推动。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高峰还曾经说，“中国将始终坚定支持东盟在RCEP谈判中的核心地位，照顾大多数成员的舒适度”。正如我们所知，在产能过剩的时代，带有购买力的需求方掌握话语权。一个有相当影响力的国家在RCEP里说自己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，我们中国还是挺谦虚的。

第三个重点，零关税网络。

RCEP划出来的区域有一个特点：实体经济占主导。刚好中高低端产业国都有，资源国也都有，成员国之间的产业很互补。根据协定，这15个国家之间要充分开放彼此的市场，各自的货物贸易要有90%的产品要么立即降至零关税，要么在十年内降至零关税。除了货物贸易，其他的服务贸易、投资等等领域也都互相给出了尺度非常大的互惠约定，都是按负面清单给的。其实在RCEP签署之前，中国与澳大利亚、新西兰、东盟及韩国本就分别拥有双边贸易协定。RCEP所具有的特殊的意义是在于RCEP在这些国家之间构建了一张统一的贸易网络，把原来的点连成了面。这个统一贸易网络相对碎片化的双边协定至少有两个重大的意义：

一是大幅降低关税，推动货物贸易。

RCEP货物贸易最终零关税产品数整体上将超过90%，并会取消多种货物关税和非关税壁垒。就协定来看，中国和日本首次达成了双边关税减让安排，日本从中国进口商品的关税撤销率为56%，日本出口中国的可获零关税商品比例将从目前的8%扩大至86%。截至2020年上半年，RCEP十五个成员国的贸易总量为4.6万亿美元。关税的大幅削减将进一步促进区域内贸易，助力各国疫情后的经济复苏。

在零关税的环境下，对于消费者来说，市场选择更加丰富，跨境消费需求将得到满足。对从区域内部进口原材料、零部件的企业来说，RCEP的签署有助于其降低经营成本，减少不确定风险。贸易自由化进程将进一步加快，并促进区域内贸易和投资往来。

RCEP在原产地规则上也取得了重大突破。协议采用区域累积的原产地规则，使得产品原产地价值成分可在15个成员国构成的区域内进行累积，来自RCEP任何一方的价值成分都会被考虑在内。这将显著提高协定优惠税率的利用率，有助于跨国公司更加灵活地进行产业布局，以投资带动RCEP成员之间的贸易，并深化域内产业链的价值。

二是RCEP的签署有助于打破美国意图将中国排挤出国际经济体系的做法，使中国更有能力与美国周旋，抗衡其围堵。

RCEP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少中国与其他亚洲国家对美国市场的依赖，并能为中国的出口贸易和对外直接投资起到促进作用。外部世界要是有谁想玩“去中国化”，在平时忍忍痛可能也就干了。但想要“去亚洲化”，那就太难了。中国嵌入了整个RCEP网络，一样产品将来可能是10个国家联手制造出来的，很难再能按中国产品来单独加征关税。

第四个重点，RCEP给中国和亚洲都带来了新增的经贸关系。

日本在签署RCEP之后，亚洲区域内，中日、日韩这两对重要国家间的自贸关系是新增加的。在这之前，RCEP成员里只有日本还没有和中国签过自由贸易协定。但两国的经济贸易往来体量已经很吓人了。世界贸易组织（WTO）于2020年7月31日发布了新一期的《世界贸易数据回顾2020》，对世界主要国家的进出口金额进行了梳理。根据该报告显示，日本是中国的第一大外资来源国。从进口角度来看，中国是日本最主要的进口商品来源国。虽然2019年来自中国的进口金额同比下滑了约3.86%，但依旧达到18.45万亿日元，占日本进口总额的23.48%，位居第一。日本和韩国的关系也类似。

通过RCEP，中国第一次和日本建立了自由贸易关系，这也是中国第一次和世界排名前十的经济体签署自贸协定，这对中国来说，算是特别收获。关于进口关税降低对我国先进制造业的影响，从中国对日本关税承诺表的角度，由于日本对大部分商品进口关税为零，降低关税对国内先进制造业竞争格局影响不大。对于部分关税递减的领域，国内优势商品开拓海外市场的难度或相应减少。跟日本建立了自贸关系之后，中国和自贸伙伴的贸易覆盖率增加到了35%，也就是说，中国每年的贸易额，有35%是卖给自己的伙伴的。安全感也就拉高到了35%。

借助RCEP的签署，加快正在谈判的中日韩自由贸易协定（FTA）的谈判进程并推动尽早签署协定，以此提升东亚区域经贸合作的水平和广度。中日韩自由贸易协定将是建立在RCEP框架之上的高水平、高标准的协定，对提升东亚地区产业链水平将会起到重要作用。当然，三方自由贸易协定的谈判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双边协定的谈判。中国正在努力构建新发展格局，以开放促改革，对高规格的区域贸易协定都秉持开放包容的态度，也将与日韩两国携手推动中日韩自由贸易协定早日达成。

第五个重点，RCEP给非成员国印度留出了特别有诚意的欢迎通道。

印度其实不在RCEP成员国名单里。印度最终没能签署RCEP协定，在于其国内政治力量的反对，导致印度政府对RCEP态度的转变。随着印度国内对RCEP问题的高度“政治化”和“特朗普冲击”下中美关系和亚太地区局势的急剧变化，印度政府在国际国内双重博弈中对 RCEP的利益偏好已出现重大变化，这是导致印度最终决定退出RCEP 的最主要原因。但协定签署完后，给印度专门留了一个特别口子：哪怕成员国们已经把协定签完了，但任何时间只要印度愿意申请，RCEP愿意随时跟印度继续谈。这还不算完，哪怕印度没有加入RCEP，它也可以随时以观察员的身份，参加RCEP成员国们举行的经济合作活动。

为什么这么关照印度？因为印度其实从2013年就开始参与了RCEP合作谈判，但在2020年7月印度决定退出了。如果印度来了是锦上添花，它的人口也将近14亿，这个体量对RCEP的区域影响力也是很有价值的。

上述5个重点，都很可能是在未来掀起巨浪的关键细节。这几年以来我们一直说，中国经济发展的关键词是内循环和双循环。内循环怎么循环法，我们都已经看到很多了。而现在RCEP一签署，显然双循环也有了明朗的进展。

RCEP对中短期的中国来说，更多意味着的是责任担当。最简单的例子，RCEP在推动区域内各国产业重新布局的同时，中国的低端制造业难免会加速迁移到东南亚。我们的这部分就业岗位就会减少。

这一定需要中国拿出更大的气度来做更大让步，这不是为了换取短期的经济利益，而是更长时间、更大格局内的共同利益。

而且，RCEP还借这些细节，不知不觉地向世界输出了独特的亚洲价值观。比方说，主导国是东盟十国，而不是体量最大的中国，这是“功成不必在我”；再比方说，只关注经济伙伴，不强求价值观的统一，这是“求同存异，共同发展”；再比方说，永远给印度留个位子，这是“开放包容”。这样的自贸区价值观，在全球化退潮、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世界里，那是很舒适、很令人向往的。

本文最后再分享一个有关RCEP的强大脑洞。在有文字记载的几千年人类历史里，可以说有95%的时间，人类社会和经济活动的中心都是亚欧大陆。用一场大会来做比喻，工业革命之前的世界大会的主会场一直在欧亚大陆，其他几个大陆都是各个分会场。只有最近的一两百年偏移到了北美。但美国其实从地缘上讲，离亚欧大陆两边都很远，一边隔着太平洋，一边隔着大西洋，它不具备主导亚欧大陆、主导全球经济的地理条件。随着中国的崛起，随着亚欧大陆的秩序一体化，人类活动的经济中心很有可能会往亚欧大陆慢慢重新迁移，回归到历史趋势中来。

基辛格在《世界秩序》一书中写道：“整个19世纪以及20世纪上半叶，全球秩序由欧洲主导…21世纪，亚洲的自信心不断上升…现在的亚洲国家都坚信，世界秩序正再次趋向平衡…亚洲正在“崛起”而世界尚未给予它应有的重视”

以RCEP为起点，亚欧非大陆这座世界岛，正在重新成为人类文明的重心和中心。RCEP和一带一路，正在分进合围，从两个方向上，把包括非洲、东南亚在内的世界岛整合起来。

朱嘉琦律师，民进会员，政协第五届嘉兴市秀洲区委员会委员，浙江子城律师事务所涉外法律部部长，新加坡国立大学国际商法硕士（LL.M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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